
香港振興京劇票房負責人、著名老旦票友楊邱素琴女士,於本月六日在沙田中大醫院病逝,終年九十歲,友人聞訊均表哀悼,慨嘆本港票界又少了一位「頂樑柱」,內地一些京劇名角也對失去一位老朋友表示悼惜。
在友人口中的「楊媽媽」,可以說是一位「傳奇票友」,在七十歲以前,不僅不會唱一句京劇,就是連聽也不願意聽,已故京劇名票丁存坤與其稔熟,常說「阿娘(寧波話)我唱一段空城計你聽聽」,楊太卻說「難聽死了」不要聽,麻將牌桌的吸引力更大。但是,其夫楊昌義卻不折不扣是一位戲迷,年輕時在上海看過梅蘭芳金少山,來港後雖忙於生意,對京劇仍念念不忘,偶爾看到中央電視台11台播映京劇就高興不已,後因年事漸高而不願活動。這時的楊媽媽千方百計要讓老伴重新站起來,想到「上海幫」友人有一家「振興京劇票房」,每周日聚會吃飯唱戲,於是就想到以學唱京劇為「餌」,要丈夫陪同參加,果然一聽到夫人學唱戲,本來成天躺着的楊先生就一下子站了起來,每星期日興高采烈地陪楊太到票房去了。
就是如此,已年逾七十的楊媽媽,「臨老學吹打」,在西皮二黃分不清、尖字團字弄不明的情況下唱起京劇來了,她本人是個「大嗓門」,青衣花旦不沾邊,於是學老生,但唱腔繁重記不來,改學花臉又嫌什麼「頭腔鼻腔共鳴」太麻煩,無意之中聽到當時天津青年京劇團年輕老旦藍文雲的一段「釣金龜」唱腔:「叫張義我的兒聽娘訓教」,覺得十分痛快好聽,唱老太太也適合自己的年齡和身份,於是不再猶豫,選定了老旦行當,請琴師上門吊嗓子,日日「叫張義」,其後還認了藍文雲為乾女,名副其實地當上了當年全國「第一老旦」的親傳弟子,一度還曾把乾女兒接到香港家中教戲,但京劇老旦蒼勁高亢的唱唸又豈是「半途出家」的票友可以輕易掌握?不止一回,「藍子」教得幾乎要「崩潰」嘆氣道:「連旁邊的楊伯伯都會了,怎麼你還不會!」
當然,一貫個性堅毅好強的楊老太又豈會服軟認輸?為了不忘詞,她把「釣金龜」、「遇皇后」等唱詞每天抄寫一遍,十天一百天三百天的抄了個幾百遍;手機打開就是唱段,每周三次琴師上門,吊完三大段才吃早食,朋友笑說,京劇票友多是「夜貓子」,晚上才唱,早上八時吊嗓子的,楊太怕是第一個。
就是如此這般,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年月復年月堅持不懈的努力下,楊太成了近年京港滬津京劇舞台上演出最活躍、最頻繁的一位香港票友,而且演的不僅僅是一齣折子,而是完整的一齣戲,如「遇皇后打龍袍」全齣,「釣金龜」也在準備連演「行路訓子、哭靈」,而且合演的都是名角,如天津的花臉康萬生、王嘉慶,上海的名丑蕭閏年及青年花臉高明博,拉琴的更是全國名琴師陳平一。
其中,如前年二○二四年十一月初,楊太聯同香港振興京劇票房同人王壽鵬、秦毅、馬靜等在上海天蟾逸夫舞台演出,她大軸《遇皇后打龍袍》,司儀小姐介紹說這是來自香港的八十八歲老旦票友,全場已報以熱烈掌聲,一個半小時的演出,楊太的李后大段唱腔唸白神完氣足,老腔老調,韻味醇厚,完全看不出已是一位近九旬高齡的老人,演畢謝幕時掌聲如雷,散戲後更有觀眾拉着楊太的車門問:「你真是八十八歲嗎?」
在演出票戲的同時,楊太還對內地京劇界特別是青年演員給予了不少支持幫助,鼓勵他們要好好把京劇事業繼承發展下去。前年在上海逸夫舞台演出前綵排期間,上海戲校一些配演的青年學生在後台打打鬧鬧玩耍,楊老太就有點動氣地對這些年輕人說:「我今年八十八了,還在認真練習,你們今天有這麼好的學習條件,不認真排戲,吊兒郎當的,太不像話了。」一幫小青年看見老太太發話,立即收斂不敢再鬧,第二天上台都加倍努力認真演出,楊老太也高興滿意了。
楊太處事的嚴謹認真和不怕困難的個性,除了出於對京劇藝術的尊重和熱愛,還與她早年的歷練有關。上世紀五十年代來港初期,她當過工廠女工,為了節省一毛錢多走兩條街坐巴士分段;與丈夫開廠打拚初期,隻身赴外國接訂單,在特拉維夫機場乘車先要被黑布蒙上眼睛,她都勇敢應對。管理廠務期間,一天工作十二小時是等閒事,星期六、日及假期也不休息,生活上節約每一分錢,就是後來家境豐裕也堅持不浪費的習慣,並以此教育子孫後代,但對幫助有需要的人往往第一個伸出援手,絕不吝嗇。
京劇票友曾經是京劇事業中一股重要的支撐力量,昔日「四大名旦」、「四大鬚生」無不與票界有密切往還。香江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也曾票房林立,南下「上海幫」、「紗廠幫」以至銀行金融等業界,也都設有自己的京劇票房供同業同好交流聚會,內地京劇團來港演出也要「拜碼頭」,名角到票房拜會請益,「老闆」們則買票請客,但時至今日,時移世易、老輩凋零,京劇票房已快成「歷史文物」了。楊邱素琴女士在近十多廿年來為香港「振興京劇票房」、為傳承票房文化和推動京劇事業發展,出錢出力,組台演出,扶掖後輩,推廣宣傳,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京劇票界和專業內行都不會忘記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