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圖美學,從一開始便有一種令人不安的矛盾。他奠立了「真、善、美」作為人類心靈的三重誘惑,幾乎整個西方哲學對價值的理解,都在他的框架中展開。然而,正是在這樣一位高舉美之理念的哲學家筆下,藝術從未被他真正承認為美的居所。
美,在柏拉圖那裏,是崇高的、抽象的、不可感的,而藝術,恰恰因為過於可感,反而成了問題。在《斐利布斯》中,柏拉圖否定人們可以在繪畫或雕塑中找到絕對的美。真正的美,只存在於幾何形體、純粹的色彩、單純的聲音,即脫離具體事物的抽象秩序。
柏拉圖認為,藝術一旦具象,便注定偏離理念。在《理想國》中,這個立場變得更加嚴厲:藝術被視為對現實的模仿,而現實本身已是理念的影子,於是藝術成了「影子的影子」,也就是一種在本體論上應當受譴責的存在。
即使如此,柏拉圖不是全然拒斥藝術。他承認,藝術能帶來一種特殊的喜悅,只是這種喜悅因其不受理性節制才顯得危險。為了保護城邦,他主張限制藝術的「審美放肆」,要求藝術家排除悲觀、混亂與過度情感,只頌揚神與德性。在《法意》中,這種理想主義更進一步轉化為制度化的實用主義,新作品必須經過權威的審核,才能進入公共生活。
有趣的是,正是這樣一位對藝術充滿戒心的哲學家,誕生了整個西方思想史其中一回最富詩性的美學書寫──《會飲篇》。
這是一場宴飲中的對話,是眾聲喧嘩取代單一說教的罕見時刻,也是柏拉圖極為接近詩人的一部作品。以「愛」為題,美在這裏不再是冷峻的理念,而是一條可以攀登的道路。
透過狄奧提瑪之口,柏拉圖描繪了那條著名的「美的階梯」:從對單一形體的愛,到對所有形體之美的理解,再上升到心靈、制度、知識的美,最終抵達那個不生不滅、不增不減、遺世獨立的美之本身。
這是柏拉圖美學極深的張力所在。一方面,他不信任藝術,另一方面,他卻只能以藝術的語言,才能讓人理解美的理念。這樣的矛盾,是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