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樓下牆邊一叢茶花,大朵大朵的紅花,油亮青翠的綠葉,也蓋上了一層積雪。
古人常常梅雪聯詠。清癯的枝影與素白的飄灑,似乎便佔盡了寒冬所有的風骨與詩意。千百年的筆墨,堆疊出梅雪知己的定案。
但總覺得,這份寫意,過於清冷。遇見雪中的茶花,你會發覺:茶花與雪,濃烈的紅與無瑕的白,才是絕配。
茶花是異數。寒冬削盡萬物顏色,像梅花那樣在凌寒開放的,也自覺把花瓣保持在克制的尺寸。茶花卻不同,先是花苞鼓脹如一顆顆朱砂,然後就驀然綻放,紅艷四溢。當雪漫天飄灑,茶花的紅,就更加清醒了。花朵慢慢捧住了晶瑩的潔白,襯得那紅愈發驚心動魄。
姓梅的詩人不多,梅堯臣應是最知名的一個,但他對茶花卻非常偏愛:「南國有嘉樹,花若赤玉杯。曾無冬春改,常冒霰雪開。」「赤玉杯」之喻真是妙絕。赤,是茶花之色;玉,是茶花之質;杯,是茶花之形。茶花不去作「梅須遜雪三分白」之類的糾纏,而直接以反差極明顯的濃艷示予白雪。茶花也不似梅花那樣謹小慎微,花朵小如杯,大似碗。
梅堯臣甚至直接對梅花與茶花作出評判:「紅蘤勝朱槿,越丹看更大。臘月冒寒開,楚梅猶不奈。」曾鞏對此也投了贊成票:「寒梅數綻少顏色,霰雪滿眼常相迷。豈如此花開此日,絳艷獨出凌朝曦。」
梅與雪,如清客對談,彼此矜持,高冷有餘,少了些溫情。茶花與雪,一個用潔白成全了濃艷的傲骨,一個用火紅溫暖了嚴寒的寂寥。李漁盛讚茶花「具松柏之骨,挾桃李之姿」,霜雪淬煉,愈見熾熱。而且,群芳之中,花期最久、愈開愈盛的,也數茶花與石榴。但榴葉經霜即脫,而茶花卻是「戴雪而榮」。這真是道盡了茶花與雪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