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愛上一種語言，其實不是因為語言本身，而是因為那語言替他照亮了一個遠方。法國作家呂芬筆下的《法語愛好者》，說的正是這樣一個故事。

故事開始於一場混亂：巴黎酒店裏，一名來自中亞的女子失控大鬧，把房間砸得粉碎，誰也勸不住。經理趕到現場，只見女子滿臉狼狽，聲音激烈，卻偏偏沒有人聽得懂她在說什麼。她越說越急，旁人越聽越茫然。於是，這個故事最先吸引人的地方，不是女子為何發狂，而是她到底在說什麼。

原來，這女子自小迷戀法國。她在遙遠、封閉而寒冷的地方長大，把法國想像成文明、自由、優雅的所在。她想去法國，去不成，退而求其次，要學法語。父親千方百計，終於替她找來一位「法語老師」。從此，她學會說一種語言，把自己一生的夢，寄託在那一課又一課的發音之上。

可惜，她學到的根本不是法語。當她踏足巴黎，才發現自己一直守護的東西，從頭到尾都站不住。她帶來的只是一種無人明白的聲音。

女子終於到了法國，卻仍未到達她想去的地方。她以為自己走近夢想，卻看見自己離夢想那樣遠。這個事實太傷人了。於是，那場砸毀傢具的失控，便忽然變得可以理解了。那是一個人畢生信念瞬間崩塌的聲音。她砸碎的不是酒店的鏡子、桌子與床單，而是自己多年來反覆相信的世界。

呂芬沒有把女子寫成一個笑話。這短篇小說最見分寸之處，是它始終保存了對人物的憐憫。女子的發音可笑，卻是可憐，她固然受騙，卻不是因為愚蠢。到最後，真相揭開，事情卻沒有變得明亮。

幸好，呂芬還是給作為主角的這位女子留下了一點體面，一點餘地，為這個故事的結尾留下了一份溫柔，使這故事不只是諷刺，更有了人的厚度。一個人可以被錯誤的語言欺騙，卻仍然可以真誠地愛過、盼望過、燃燒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