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是元宵節後的一個民間重大傳統節日，又稱春耕節、農事節、青龍節、春龍節等，大江南北皆有「龍剃頭」的理髮習俗，寓意辭舊迎新、金龍醒春、鴻運當頭。不過今年二月二與春分罕見相逢，雙節同輝，雙龍聚首，實乃吉上加吉。人們昂首見天光低垂，低頭看眾生盎然，一半是祥瑞盈門，一半是萬物競秀，俯仰之間，沐春之和，與天地共修一場覺醒。

我這日早晨本打算早早剪髮，結果有事到了深圳，只得在晚間匆匆尋訪就近理髮館。只是恰遇周五，大小店舖預定滿員，都擠滿了人，有的小店門外甚至排着長隊，老人帶着孩子，夫妻排在兩邊，邊等邊聊家常，熱鬧又開心，恍若春的氣息全部匯集在這裏，所有人都在佇候一個「新開始」。好不容易找了家老店，舖面不大，左右各擺一張老式木椅，一面斑駁的鏡子，陳設有點類似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只剪不洗。老師傅有六七十歲了，手邊幾把剃刀在燈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手很穩，剃刀落下，髮絲紛紛，彷彿舊歲的塵埃隨之飄散。

記憶中，三四歲時，我被小叔和母親連哄帶騙帶去理髮店，那也是家父子檔。大人剪髮只要三毛，小童一毛即可。座椅很高，我太小，理髮師傅阿鄺往上加了塊平板，我坐在板上。初始我照照鏡子尚覺好玩，後來阿鄺在我頭上東摸西摸，我仍未反應過來是在剪髮。不一會頭髮落地，我恍然一驚，哭鬧着要跳下來。母親在旁不斷輕聲安慰，「頭髮長了就要剪，大家都是這樣」。阿鄺加快了速度，三兩下便將我本就不多的頭髮剃得所剩無幾。我摸着近乎光頭的小平頭，情緒崩潰，抓着阿鄺不依不饒地要把頭髮給接回去……好多年我都不理他。阿鄺家的手藝也是祖傳的，他與父親掌握刮剃掏梳編等十六種技藝，剃頭更講究順着「龍脈」，從百會穴到風池穴，刀鋒所至如龍游九天，一氣呵成。可惜的是，如今這樣的師傅越來越少了，現代人不光是理髮，更是美髮。不僅包含頭髮基礎修剪洗燙染等與護理，還融合造型色彩藝術、時尚趨勢及個性化定製等元素。儘管時代在進步，但有些老東西，總有些讓人不捨和惋惜。

人實在太多，也不知要等到幾時，只能改天回港再剪了。我步行回酒店，路上想着龍抬頭節日之起源。中國古代天象先把周天黃道劃分為二十八星宿，再將其按太空位置分成東南西北四宮，即東蒼龍、西白虎、南朱雀和北玄武四種神獸。每宮又有七星宿，其中東方蒼龍包括角、亢、氐、房、心、尾、箕，每年農曆二月二角宿從東方地平線升起。兩顆龍角星最先露出，內中六宿相繼慢慢呈現。百姓布香案，敬龍祈雨、驅邪禳災、納祥轉運，並與節氣相照應。當春回大地、春雷乍響、春雨綿綿，正是神龍聽到人間祈願，抬頭沖天而飛，曰之龍抬頭。這一天，人們剃龍頭、吃龍食、放龍箏等，皆因龍神不單是神秘的存在，更是生命的源泉與力量象徵。只要心懷敬畏與信仰，便能在這片土地創造出更加美好的未來。二月二龍抬頭，早已不僅僅是一個節日的慶祝，而是一次文化的洗禮與傳承。

近來南方天氣炎熱，儼然是春又不是春，六十年一遇的丙午赤馬、雙火疊加氣息格外濃烈，地氣蒸騰如沸，陽氣上亢至盛，花如焰，麥翻翠，草似錦，千軍萬馬裂蒼穹，十萬驚雷踏碧空，每一寸生機都帶着火之熾熱躁動和馬之奔湧活力，恰是順應天時、煥新自我的絕佳時機。尤其循着《呂氏春秋》中傳統曆法以天干地支組合紀年，六十年完成一循環甲子。所謂一年可見春夏秋冬，十年可見物是人非，三十年可見生老病死，六十年可見滄海桑田。人世間的運勢，小到個人與家庭，大到環境和國家，風水輪流轉。

何解？甲即拆，指萬物剖符甲而出；子為茲，萬物茲萌於既動之陽氣下。兩者相結合，就是舊去新來，象徵舊六十年結束及新六十年開始。然而萬事開頭難，所有起點都充滿挑戰，都需經歷否極泰來的過程。或走到低谷，或困難至極致，但在某一刻倏然回轉，由壞到好，由衰復盛，觸底反彈。每一個甲子年，多會出現劃時代之大事件。歷史循環，永不停息。

丙午年更是這六十組組合當中最矚目的輪迴周期之一，既有赤馬年別稱，還在歷史長河中留下「多事之秋」的文化印跡。從公元前三七五年戰國亂世到一九六六年當代中國，四十個丙午年跨越二千四百年滄桑歲月，見證過往王朝更迭、政權興替、文化革新與社會變革。近現代如一九○六年清政府正式廢除科舉考試，中國歷史上延續一千三百多年的科舉制度最終結束，從此科舉取士與學校教育分離，為新思潮文化運動啟蒙奠定基礎，成為近代新舊中國的分水嶺。

如今又至二○二六丙午年，央視春晚開年一場「科技智造」再升級文化盛宴，尤其人形機器人矩陣震驚世界，人們眼見人形機器人即將走進千家萬戶、AI自主升級將顛覆就業市場、全球經濟或暴漲十倍、貨幣體系面臨重構等，未來社會人與機器人共存。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那些年誰可曾想到今天？二○八六又待如何？

此刻龍抬頭，春滿乾坤，山河煥新。蟄伏過後、龍現於田，抬頭即備起之時。我們剃龍頭，既剪去髮絲、告別過去，又剪去心頭迷霧、看清前行方向，然後心有驚雷，躍如駿馬，攜雲帶雨，馳騁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