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海作為中國當代文藝工作者,以構思奇偉、氣象恢宏的寫作特點聲名鵲起,他曾為多個國家重大晚會和重要文化活動擔任總策劃或總撰稿,其中包括央視春晚、「我們的四十年」「偉大征程」「九三晚會」等。由他編劇的原創話劇《筆長城——一張報紙的抗戰》,以《大公報》在抗日戰爭時期輾轉津、滬、漢、渝、港、桂等地,堅持文化抗戰、信守民族氣節、鼓舞鬥志、抗擊敵寇的行動軌跡為經緯,熔鑄歷史真實與藝術創造於一體,形成了一部規模浩大、群像式、史詩體戲劇。該劇以歷史視野、獨特結構、人物群像以及鮮明的藝術風格,在中國當代抗戰題材戲劇創作中獨樹一幟。\宋寶珍
以文化人 以文塑魂
作為抗戰時期的重要報紙,《大公報》在民族危難之際,既牽連着命脈國體,也疊映着世相人心。一篇篇文稿的字裏行間,是辦報人的心血汗水,是抗敵的不屈意志,是戰場的血雨腥風,是世界的風雲激盪。此劇超越了單純表現正面戰場的常規敘事,選擇了一個獨特的藝術視角——文化抗戰,特別是新聞抗戰,譜寫了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詩,鐫刻了民族抗敵的歷史豐碑。
劇本圍繞《大公報》「不黨、不賣、不私、不盲」的辦報方針,生動刻畫了以張季鸞、胡政之為核心的報人群體,他們不是戰場上衝鋒陷陣的士兵,卻是精神領域不可或缺的勇士。劇作以《大公報》為敘事焦點,不局限於報館一隅,而是輻射至戰場、後方、國際舞台乃至敵方陣營。通過范長江、陸詒等戰地記者的視角,展現了前線將士的浴血奮戰;通過狗剩兒、魏大個、茶館老闆等普通民眾的穿插,反映了戰爭背景下民族的苦難、堅韌與抗爭;通過描繪日本「筆部隊」的虛假宣傳,反襯出法西斯文化侵略的猖狂與兇險。這種多維度、全景式的敘事,深刻闡明了抗日戰爭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全民抗戰,勝利的根基在於全民族的覺醒與鬥爭。在民族存亡關頭,《大公報》的報人們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以一篇篇社評、一則則報道、一聲聲吶喊,傳遞真相、鼓舞士氣、揭露賣國醜行、激發必勝信念,表現出中國知識分子「文以載道」「文脈永昌」的優良傳統和「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現世抱負,傳遞了正面而積極的文化力量。
此劇雖沒有標明「政論體」「文獻劇」屬性,但尊重歷史事實,還原時代風貌,劇中有大量取材《大公報》的真實報道、社評和歷史事件,如「明恥教戰」「我們在割稻子」「汪日密約」「日本投降矣」,賦予劇作厚重的質感和客觀屬性。它強調了新聞的生命在於客觀真實,媒體的力量在於公信正義。在信息、輿論日益重要的今天,此劇對文化強國、愛國主義的弘揚,對新聞職業精神的呼喚,具有顯著的現實意義和社會效益。
史詩敘事 板塊結構
為承載全民族抗戰的史詩性內容,此劇採用了獨具匠心的板塊拼合型立體結構,融合了編年史的線性敘事與多維空間呈現,形成了張弛有度、縱橫交錯的藝術效果。
全劇八幕戲,以「遷徙」為經,嚴格遵循歷史時序,以《大公報》在抗戰中的六次遷徙為情節主線,從「九一八」事變到日寇投降,從一萬期的慶賀到一萬五千期的執著,從平津淪陷、淞滬會戰、南京失守,到武漢會戰、香港淪陷、抗戰勝利,每一次遷徙都對應着戰局的重大轉折,表現出《大公報》報人櫛風沐雨的艱辛與堅韌不拔的意志。這種結構清晰地勾勒出戰爭的發展脈絡和報社的遷移路程,使劇作具有了編年史的嚴謹性和歷史氛圍的真實性。遷徙本身不僅是地理位置的變更,更是報社命運與國家命運緊密相連的象徵,每一次閉館與復刊都充滿了悲壯,也鑄造着希望。
此劇在線性敘事的框架內,每一幕並非平鋪直敘,而是圍繞一個或數個核心事件展開,形成相對獨立的戲劇單元。例如,第一幕聚焦「一萬號慶典」與「九一八」爆發的戲劇性衝突;第三幕集中展現淞滬會戰的慘烈與新聞傳遞的艱難;第五幕刻畫重慶大轟炸下的文化堅守與《聯合報》的誕生。這種板塊化情景處理,使得每一幕都有核心衝突、高潮和懸念,保障了戲劇的張力和內涵的豐富。同時,劇本巧妙嵌入「高光」事件,如英文版《論持久戰》的誕生、「中國的西北角」、重慶談判等作為對主線的補充和深化,豐富了敘事的具象化和層次感。
此劇在編劇法中採用多空間並置、刪繁就簡,以實現時空的自由轉換。報館、戰場、法庭、茶館、東京等不同空間交錯出現、並行呈現,形成了戲劇蒙太奇效果。劇中融入的數來寶、京韻大鼓、上海說唱、湖北大鼓、桂林漁鼓等地方曲藝形式,不僅具有濃郁的地域特色和時代氣息,更強化了沉浸式的觀劇體驗。
群像勾勒 個性刻畫
此劇人物眾多,形象豐富,但主次分明,核心突出,成功地避免了概念化、臉譜化,核心人物「新記三巨頭」的刻畫立體生動,個性迥然。總編輯張季鸞是劇魂所在,他「外和易而內剛正」,文筆犀利,心懷家國,劇中通過「法庭抗辯」「口述社評」「稻田獨白」等場景,將其「文章報國」的信念、身處歷史漩渦的複雜心境,刻畫得淋漓盡致。總經理胡政之精明幹練、善於經營,既有「拆彈」的膽識,也有在危局中組織「聯合出報」的魄力。
劇作成功塑造了《大公報》豐富多元的群體肖像,如王芸生、范長江、徐鑄成、蕭乾、楊剛等性格各異,對新聞的敏感性和職業操守卻如出一轍。抗戰期間,《大公報》多次輾轉,歷經磨難,其戰地記者活躍於東西方兩大戰場,揚我國威,展我襟抱,長我志氣,展現了中華文化的強大生命力。劇中以點睛之筆刻畫了領袖形象,對毛澤東、周恩來、朱德、郭沫若等歷史人物,往往通過記者或民眾的視角,寥寥數筆,既尊重史實,又服務劇情,烘托了時代氛圍。難能可貴的是,劇中對「小人物」充滿溫情與力量的描繪:賣報娃狗剩兒的機靈與成長,退伍兵魏大個的耿直與悲愴,花生米小販、茶館老闆的市井智慧與家國情懷,他們共同構成了抗戰的民眾基礎。反派方面,日本「筆部隊」的德田、美子等也並非簡單的符號,德田的狡詐與「文化洗腦」戰術,美子作為作家在軍國主義裹挾下從狂熱到空虛的變化,都具有一定的深度,揭示了戰爭中人性的複雜。
全景展現 詩意融合
此劇形成了獨具一格的藝術風格,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強烈的政論色彩。這是此劇的風格標籤。劇中大量植入了《大公報》刊登的社評、新聞、報道、歷史文獻,人物對話充滿思辨色彩,直接探討戰爭性質、國家前途、文化使命等宏大命題。這種政論性並非生硬的說教,而是與劇情、處境、人物命運緊密相連,提升了劇作的思想高度,超越了情節劇的框囿,顯現了深沉的歷史意識和人文精神。
二是史詩性的追求與表達。無論是時間跨度、空間廣度,還是所涉及的歷史事件的重大程度,此劇都體現了宏大的視角和藝術的抱負。它通過多線索、多場景、立體交叉式的敘事結構,再現了一個時代全民抗戰的歷史圖景。舞台呈現上,運用了大型投影再現歷史照片、報紙版面、戰爭畫面,以象徵性道具如軍旗、罐頭炸彈、稻田等,營造出恢宏壯闊的史詩氣場。
三是象徵手法的嫻熟運用。劇中含有豐富的象徵意象,「報紙」本身是文化的載體和文明的象徵;「六次遷徙」象徵着中華民族的苦難與堅韌;張季鸞說「我只想做個種稻子的人」,象徵着腳踏實地、滋養民族的默默奉獻;敵人送給編輯部的「罐頭炸彈」象徵着生命的威脅與不屈的意志;「為人民服務」的題詞則象徵着一個新政權的光明未來。這些象徵手法含蓄而有力,深化了主題立意。
四是悲壯與激昂交織的美學風格。全劇的基調悲壯而不悲觀,激昂但不虛張,真實展現了文化抗戰、全民抗戰的艱苦卓絕,着力渲染了民族精神的偉力、民族智慧的超拔和民族力量的崛起。從天津、上海、漢口、香港的相繼閉館,到重慶的頑強堅守,再到勝利的最終來臨,劇情在壓抑與希望中螺旋式升騰,最終匯聚成一股滌蕩人心的愛國主義情感洪流。
《筆長城——一張報紙的抗戰》成功地將一部報紙的抗戰史,昇華為一部關於民族氣節、文化擔當的宏偉史詩。它不僅是對一段崢嶸歲月的深情回望,更是對愛國主義精神和新聞專業素質的深刻詮釋。其將政論性、史詩性與戲劇性相融合的藝術探索,為中國當代歷史題材戲劇創作提供了可貴經驗,並賦予我們深刻的人文啟示。它提醒我們,在槍炮之外,還有一場關乎人心與精神的「文化抗戰」,而堅持真理、記錄歷史的如椽之筆,同樣是凝聚人心、鼓舞鬥志、贏得勝利的大國利器。
(作者係中國藝術研究院話劇研究所名譽所長、北京文聯特約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