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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談(廣東篇)/私家詩錄油印稿\侯 軍

時間:2026-01-15 08:28:24來源:大公报

前不久,赴津拜會老朋友收藏家孫林瑞先生,他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曾在深圳辦過一個別開生面的證券文獻收藏展,我們從那時就熟識了,算起來已有三十多年了。一夕之晤,相談甚歡。臨別時,他贈給我一本薄薄的小書《鄭菊如先生詩存》,他說這本詩集,市面上流傳甚少,是手刻油印本,也許你會喜歡……

我當然喜歡──原因有三:一是我原本就喜歡讀詩,尤其是晚清民國時期那些詩人的作品,憂思深重,柔腸九曲,與唐詩宋詞相比,別有一種風味;二是我還喜歡收藏各種未刊稿本,包括手寫本、油印本乃至複印本,這些都是第一手資料,具有相當的文獻珍稀性;三是未刊本的作者們,大多寫詩並不為發表,而是自抒胸臆,裏面浸透了真情真意。但因沒有廣布流傳,很容易散失。門人和朋友往往在其身後為其收集刻印,散發給至親摯友,既是緬懷,亦為存世。這本《鄭菊如先生詩存》,就屬於此類。

據書後所附《鄭菊如先生墓誌銘》記載:鄭君名炳勳,字菊如,天津市人。他早年為天津縣學附生,晚清宣詔興學時,曾赴日本東京弘文學院師範班留學。畢業歸國後,歷任北京畿輔學堂和北京高等師範學校教師;回天津後,先後任省立第一中學和耀華中學教員,還當過市立第二圖書館館長、北洋大學教授、天津國學研究社及崇化學會經學講師,著有《毛詩講義》及古近體詩四卷。尤其令我對這位先賢肅然起敬的,是其晚年辦的兩件大事:一是將自家土地捐出以助南開中學擴建,二是創辦了崇化中學。南開中學的大名舉世皆知,單憑一校走出兩任共和國總理這一項,就足以名標史冊。而鄭先生捐獻土地助該校擴建的史實,卻被淹沒在歲月的煙塵之中了,幸好有這本小書,記錄在案。至於創辦崇化中學之事,則直接與我有關──我當年就讀的天津市三十一中學,前身就是崇化中學,而我在校三年卻無從知曉。直到十多年前,母校恢復崇化中學舊名,舉辦了一個盛大的校慶活動,我還應邀回校,作為畢業生代表在慶典上發言,我才知道母校的前世今生。然而,鄭菊如先生這位創辦者的姓名,現已鮮見被提及了。今讀這本詩集,不禁要對這位嘉惠後學的前賢,表達一位晚生學子遲到的敬意了。

我收藏的諸多刻印本中,還有兩本是簽名本。一位是津門老茶人張承勳先生,另一位是書法家陳雲君先生。張老一生嗜茶,且畢生以茶為業,其詩集的第一首就是寫他一九五○年應聘貿易部茶葉幹部,喜獲錄取的五古《茶葉生涯》:「茶榜喜題名,得遂平生願。雀躍告家人,個個春風面。報國今有門,揮筆題殘卷。籮筐收拾起,明晨晉『茶辦』。」詩中所說的「茶辦」,指的是中茶公司天津辦事處,張老在這個機構幹到退休。我與他的相識也是因茶結緣。除了喜茶愛詩,張老還是非常出色的書法家,寫得一筆精彩的張伯英碑體書法。

陳雲君先生的名氣很大。早年他追隨吳玉如先生習字,中年創辦茂林書法學院,遍地桃李。他好寫詩,經常去我供職的報社,與我當時的頂頭上司朱其華先生相交甚篤。而朱總則常常在他來訪時,把我叫去陪客,這樣就有許多機會與他們交談。還有一次,朱總和雲君先生在天津電台搞了一次《詩詞五人談》的直播節目,除了他們二人,還有詩人江嬰和寒碧,我大概是湊數的一個,也被拉去了。從此以後,雲君先生也將我視為詩中同道了。他送給我好幾本詩集,有鉛印本,也有公開出版本,但最珍貴的還是這個刻印本《尚有所住集》──舊式線裝本的裝幀,書名是手寫的簽條,上面還撳了兩枚精緻的小印,看着就心清氣爽。

這是一本七言絕句專輯,短詩成組,讀着不累。其中,我尤喜那組為戴敦邦所繪《紅樓夢》人物原稿所題的十五首小詩,讀來頗有滋味。此外就是那組《飲茶六首》了。雲君先生援禪入茶,他的茶詩也帶着一絲淡淡的禪意,這是我在其他茶人詩詞中很少見到的。

我收藏的未刊詩集中,最值得珍視的是高旅先生的手抄複印本《危弦集》。全帙皆以清秀雍容的小楷書寫,封面只有乾乾淨淨的書名《危弦集》和高旅著六個字,旁撳一枚名章,黑字紅印,簡淨素雅。書前《題記》中,高旅先生寫道:「仆於詩詞,偶一為之。積久居然成帙,惟屬野狐禪,溫柔敦厚自無論。每奉大雅正之,一笑而已。……感事懷人,不得不發者,殆此;縱如蟲吟於敗垣頹石下,聲細不聞焉。」這篇《題記》寫於一九七七年七月七日,集中所收錄的詩作,大多寫於一九六六至一九七七年間,可以說是高旅先生對那十年非常歲月的私家詩錄了。

我特別留意到詩集中有幾首與聶紺弩有關的詩作,高旅的詩題為《聞紺弩自山西勞改場返京二首》,其一寫道:「雨打白頭下石苔,羸蹄蹉跌誰扶抬。曾嫌筆底太無忌,已掩人前小有才。便給機鋒添口舌,空餘墨色染悲哀。昔賢荷戟驚秋肅,卻似預言今日來。」寫得深沉婉轉,尾句借魯迅先生詩句,隱含着痛惜和嘆惋。

我此前讀過聶紺弩先生的《散宜生詩》,書序就是高旅先生寫的,可見他們的友情是經歷過歲月風霜打磨的。余生也晚,在一九九七年春赴香港報道回歸,有幸經方成先生引介,與高旅先生曾有一面之緣。幾個月後,先生遽然辭世,我從高夫人熊笑年的來信中得知噩耗,深懷痛惜,當即填詞一首,表示緬懷。高夫人接到我的詞作,就給我寄來了這本珍貴的《危弦集》──「謝謝你悼慎之的詩詞。」高夫人在回信中寫道,「今贈慎之《危弦集》相謝,是他親筆寫的。慎之寫了大量的詩詞,愁無人整理選編,現今青年又大都不懂、不愛舊體詩詞。」

慎之是高旅先生的表字。高夫人的回信是一九九八年一月八日寫的,距今又快三十年了。好在,如今的「傳統詩詞熱」正在升溫,連央視都開辦了好幾季的《中國詩詞大會》,我相信,像聶紺弩、高旅這樣的當代詩詞大家,也會重新受到新一代青年讀者的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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