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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事/捉魚記\徐 成

時間:2026-01-19 06:02:02來源:大公报

大約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那喪偶再婚嫁去上虞的二姨媽搬回了嵊州,她和二姨夫在大會堂(現在的越劇藝術中心)台階下一個老舊院子裏租了兩間房暫居。二姨媽再婚後一直住在上虞,因此所有姨媽中,她於我是最陌生的;而且她又信了基督教,在那個年代更是顯得怪異,總讓我覺得她是個十分神秘的人物。與我那胖胖的母親相比,二姨媽十分乾瘦,她的眼角像外婆一樣耷拉下來,有種悲憫感。我家那時候住在市心街的老台門裏,和二姨媽家最近,二姨夫出門工作時,她便常來我家幫我媽幹家務,也時常陪我玩,一來二去我和她逐漸熟稔起來。

那時候我有兩個興趣愛好,一是養小動物,這其中不少是從父親買的生鮮食材裏救下來的魚蛙蝦蟹;二是做手工,這愛好便是現在我依然痴迷的紙模型製作的前身。二姨媽空閒時候常陪我做手工,她完全聽從我指揮,與脾氣急躁的母親相比,她有耐心多了。

我家台門口住着施爺爺老夫妻倆,施爺爺也有兩個興趣愛好,一是種花,尤其是大朵的各色菊花;二是釣魚。每次釣完魚他騎着自行車回來,魚桶裏總是噼裏啪啦地傳出魚兒撲騰的聲響,可見他又滿載而歸了。他與我父親偶有口角,因此兩家關係並不近,他自然也不會把自己釣來的魚兒送我。於是那年夏天我靈機一動,決定自製魚竿去釣魚!

我託二姨媽找了根細長的竹竿,又從母親的縫紉機抽屜裏拿了一小股細棉繩,將它一頭牢牢地綁在竹竿細頭上;然後用小榔頭把一根細針敲得彎曲如魚鈎般,再讓二姨媽幫忙將細棉繩穿過針眼,一個簡易的魚竿就做好了。我還和二姨媽在院子濕泥裏挖了好幾條蚯蚓做魚餌,待下午太陽沒那麼曬時,我就拎着個小桶和二姨媽出發去釣魚了。路過施爺爺家時,他正要去門前梧桐樹下乘涼,看到我那自製魚竿,便笑道:「你這魚竿能釣到魚才怪呢!」聽到這話,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聽二姨媽大聲說:「放心吧,一定釣到魚給您看!」說完,她就拉着我的手加快步伐朝巷子口走去。

那時候的剡溪還沒經歷過大規模挖沙,一到炎熱少雨的夏日,江濱路段的河道就變得又窄又淺,連小學高年級的孩子都能手牽手徒步淌到對岸去。夏日傍晚,剡溪的水在烈日餘暉下顯得金燦燦的,我拿出魚竿,把蚯蚓串在自製魚鈎上,用力把魚繩甩了出去。魚鈎落水後,我就和二姨媽站在岸邊靜靜等待,望着波光粼粼的溪水,我眯起了小眼睛,希望可以窺見魚兒的蹤影。可惜過了半個小時都沒有任何動靜,我開始着急起來,心想如果空手而回,一定會被施爺爺取笑。二姨媽看出了我的心思,說道:「水那麼淺,估計沒什麼大魚,你這魚鈎太大,可能小魚咬不住,不如我們用手抓吧?」「但是魚這麼機靈,靠手怎麼抓得到呀?」我問道。二姨媽說:「我來試試。」

說完,她便把拖鞋放在岸邊,把褲腳捲得高高的,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淌入淺淺的剡溪中。我穿着短褲,自然不怕下水,到較深處河水也只漫過了我的膝蓋而已。二姨媽選了河中一處小沙汀,讓我不要出聲。只見她緩緩貓低身子,雙手往沙汀底部迅速一掏,「桶!」她衝我喊道,我趕緊把小桶一遞,她張開手掌,一條兩指寬的小魚就如變戲法般落入了桶中。她說這些沙汀底下有很多水草和養分,小魚最喜在下面躲藏,她小時候常用此法捉魚,屢試不爽。於是我就看着她頻頻出手,逐漸捉了一小桶的魚,大的有半隻手掌那麼大,小的則只有大拇指指甲大小。我看着這一桶魚可高興壞了,心想:「這下施爺爺可無話可說了!」

時近黃昏,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二姨媽說:「要回去吃夜飯了,這些魚夠了嗎?」我開心地點着頭,收拾起那沒用的魚竿,和二姨媽一起朝家走去。一路上魚兒在我的小桶裏撲騰,我別提有多高興了,二姨媽簡直成了我的偶像。路過施家門口,我故意大聲地說:「今天『釣』到好多魚呀!」生怕施爺爺在屋子裏聽不到。

母親把大一點的魚挑出來用油煎了吃,小的那些就成了我魚缸的住戶。那天吃晚飯時,我還一直在說二姨媽捉魚的事跡呢。後來二姨媽還陪我去捉過幾次魚,她也曾教我徒手捉魚的技巧,但我未習得真傳,每次都還要靠小網兜和竹畚斗才能捉到魚。

如今的剡溪被修整得又寬又深,好處是暴雨天氣下,也不會如以前那般水漫金山了;壞處是原本鬼斧神工的自然景觀都變成了人工水道和堤壩模樣,而孩童們也不可能再去裏面捉魚和游野泳了。一轉眼,那個和二姨媽去捉魚的夏天已經是二十八年前,我竟偶爾還會想起那些細節,那一日的快樂從未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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