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做過一次手術，出院後趁熱打鐵，寫成一篇《人間疼痛》，投給了市報。

當時急於表達，成稿倉促，心想將來必要認真重寫，使其完美。兩年後，開始在原稿上動筆修改。首先改了標題，原標題過於宏大，不如叫《小微手術》；原稿以童年給青蛙做「手術」入題，修改時覺得不妥，因為青蛙是益蟲，如今文學報刊把關嚴苛，這種細節不好過審；還有些細節，當時不及仔細勾勒，這次得好好雕琢。當然，我更想為這篇文章賦予深刻內涵，而不僅是一台手術的描摹。

但修改並不順暢，越改越乏味。譬如刪掉給青蛙「手術」的細節，趣味大減；為了弘揚「正能量」，我還將主刀醫生形象拔高，迴避了原稿中他做手術的漫不經心，失卻了真實。又因為想通過修改，展現我今非昔比的文學功力，所以總想找到最佳的表達方式，反反覆覆不滿意。如此，沒有了當初那種酣暢淋漓的寫作快感、無所顧忌的輕鬆表述，被市報編輯看中的「文筆生猛，讀着帶勁」特點喪失殆盡。原稿一天便完成了，這次修改卻幾起幾落，歷經半年無果，成了雞肋。彷彿是將一鍋原汁原味的海鮮湯，做成了一盆食材乾淨、作料齊全的制式湯，於是我想到了放棄。

中年後回首往事，恰似回首一篇寫作隨意、總想重寫的文章，想到過去許多話說得直率、有些事辦得魯莽，臉就一陣陣發熱。常想，如果時光能倒流，我定會活得嚴謹、規矩、正確。

直到偶遇舊同事，說起原單位的事，他說我給他印象最深的，是當眾頂撞主任。你發火的樣子太帥了，他笑着說。我尷尬地笑笑，說如果讓我重新經歷，絕不會那麼衝動。他很驚訝，你認為那是衝動？可我覺得那是正直、勇敢，我羨慕了你半輩子，覺得自己活得太窩囊了。

「你發火的樣子太帥了？」怎麼看，這都像是一個生活的病句。所以現在的我，一本正經，謹言慎行，別說頂撞上司，就連對下屬也不說硬話。我覺得這是成熟的表現，實則成了一個無趣的人，就像那篇被改成雞肋的文章。難怪有朋友說，我不如過去「好玩」了。人到中年，越來越感覺活得沒意思，這次好像找到了原因。

好在，在朋友提示下，我借助手機軟件，將那篇發表的樣報拍照，再將照片轉化為文字，原稿又一字不差地回來了。而且在轉化過程中，我又仔細校讀，感覺一股樸素、直率的文風撲面而來，那些我認為粗線條的細節，竟有一種寫意的美，根本無需去精雕細刻。

而我能借助什麼，找回被我修改得面目全非的人生原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