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西方藝術中最令人難忘的痛苦表達，愛德華·蒙克的《吶喊》向來被視為藝術家靈魂的終極寫照，同時也是二十世紀焦慮主義的化身。因此，當蒙克被描繪成一位酗酒成癮、遭受心魔的憂鬱症病人，也就不足為奇了。

儘管蒙克以《吶喊》這幅畫而廣為人知，被普遍作為表現主義先驅、焦慮與存在恐懼的象徵，但若深入考察他的整體創作生涯與個人性格，會發現他遠比「黑暗畫家」的標籤來得複雜與多元。早前英國國家肖像館舉辦的「蒙克繪畫展」，便通過近五十幅油畫和版畫作品，從全新視角向人們提供了一個重新審視他內心世界的窗口。

畫展按時間順序進行，從十九世紀末蒙克在巴黎和柏林放蕩不羈的冒險經歷與藝術上的自我發現開始，再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在奧斯陸郊外的鄉村莊園隱居生活，直至他於一九四四年去世。正如他留給世人的印象，畫作以深沉的色彩和強烈的情感為特徵，筆下的人物形象往往拉長、扭曲，並描繪各種主題和靈魂狀態。他的作品共同構成了一部充滿象徵意義和神秘色彩的人類經驗敘事，例如《三個階段的女人》，死亡、愛情、嫉妒和憂鬱在畫中反覆出現，按蒙克的話說，這些場景旨在「幫助其他人理解自己的生活」。

蒙克的這種繪畫風格，一定程度來自於童年被恐懼所籠罩：母親和妹妹索菲雙雙患肺結核，妹妹勞拉終生被關在精神病院，父親的宗教狂熱和嚴酷管教，加上他自身健康狀況欠佳，這些都聚合成一個難以解開的創傷之結。據說，蒙克經常粗暴地對待畫布，有一次用拳把未完成的肖像畫直接打穿了。他還喜歡把畫布放在室外，有些畫作上沾有鳥糞、昆蟲痕跡等等。此外，蒙克一生都在記錄自己的精神健康問題，他在日記中寫了一段關於《吶喊》如何創作的文字，靈感來自於他在一八九二年某天的經歷，「我和兩個朋友沿着路走着，太陽落山了。突然，天空變成了血紅色。我停下腳步，顫抖地靠在柵欄上，感到無比興奮。火與血組成的光芒籠罩着藍色黑色的峽灣。我的朋友們繼續往前走，我在後面跟着，嚇得全身發抖。然後，我聽到了巨大而無盡的咆哮。」字裏行間的興奮溢於言表。

到了一九○八年，蒙克因精神崩潰被送進療養院，但在那裏他的狀況逐漸好轉，並開始創作充滿活力、筆觸自由奔放的作品，以簡潔近乎抽象的筆觸，繪畫出容光煥發、健康快樂的人物形象。比如這次展覽中的蒙克作品《青年》，畫中陽光灑在健壯的身體軀幹上，賦予了生命明媚的光輝。事實上，在他後期創作的不少大型肖像畫中，畫了當時聲名顯赫的朋友和贊助人，都可以看是出自於一位相當有自信的藝術家之手，其熱情奔放、不斷嘗試的風格，直接挑戰了人們普遍認為的蒙克內向抑鬱的印象。

實際上，縱觀蒙克的藝術生涯，從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早期受印象派影響的實驗性作品，到九十年代著名的《生命之花》系列，再到晚年簡潔而充滿活力的風景畫，他的潛意識中始終保持有「照亮寒夜的微光」。比如挪威光線的神秘而奇幻的特質，一直是蒙克創作的關鍵元素，在《夏夜》中，他運用自然主義的風景來映照自己充滿激情的內心世界，這幅畫預示着蒙克藝術生涯中最輝煌的時期。在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蒙克在法國鄉間創作時也使用了大量鮮艷、近乎野獸派的色彩，畫面充滿陽光、花園與農婦勞作，主題溫暖而富生命力，與《吶喊》的陰鬱截然不同。他也將早期「痛苦」主題的作品，在數十年後以更明亮的筆觸重繪，象徵心靈的轉化。

除此之外，蒙克從來不乏輕鬆詼諧的一面，他繪畫時滔滔不絕，部分原因是為了防止模特兒分心，但也是為了能說些有趣的段子，並希望能激起聽者們流露出某種意味深長的表情。還有他為畫家好友卡斯滕創作肖像畫時，曾巧妙地為他頭上添加了一頂滑稽的帽子等等。

與梵高一樣，蒙克也深受其他藝術家的影響。他在巴黎期間結識了許多藝術家，莫奈閃爍的光線和修拉斷斷續續的筆觸，在蒙克的《卡爾·約翰街的春日》中得到了呼應。在《卡爾·約翰街的夜晚》中，他用暗色調和瘦削的骨瘦如柴的人物形象描繪了都市孤獨的焦慮，致敬了羅特雷克。

毫無疑問，蒙克是一位對生命充滿矛盾又真誠觀察的藝術家，既能凝視深淵，也能在晨光中感受希望。正如他所說：「我繼承了人類最大的敵人：疾病和焦慮。通過藝術，我試圖向自己解釋生活及其意義。」這句話道出了他內心光明與黑暗並存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