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天是立春。逢年過節,我們往往會買一些明艷的鮮花裝點家居,營造出紅紅火火的節日氛圍。哪怕是平日裏,花藝也已成為了很多人的居家日常。在如今的花卉市場,我們隨時可以買到全球各地、甚至不同季節的培育花卉。然而在十七世紀初的尼德蘭地區,四季如春的瓶花是現實中不存在的,僅存在於老揚·勃魯蓋爾(Jan Bruegel the Elder)筆下的瓶花中。
繼其父老彼得·勃魯蓋爾因擅畫農民生活題材而被譽為「農夫勃魯蓋爾」之後,老揚·勃魯蓋爾也因其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留下了多幅栩栩如生的靜物瓶花,以及百花齊放的天堂場景而收穫了「花卉勃魯蓋爾」的美譽。儘管他為摯友兼大藏家、創建米蘭昂布羅休圖書館和美術館的紅衣主教費德里科·博洛梅奧(Federico Borromeo)繪製的《有珠寶、硬幣和貝殼的瓶花》被認為是西方美術史中現存最早的獨立花卉靜物畫,但收藏於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中的《木質容器中的花卉》則因尺幅更大、花卉種類更加豐富而聞名遐邇。
直面老揚·勃魯蓋爾這幅靜物盆花,深感「繁花似錦」這個成語被具象化了。畫面的構圖給人一種「撲面而來的飽滿感」;而赤橙黃綠青藍紫的多彩斑斕加上點綴其中的白色花卉,這種耀眼且和諧的色彩組合令人不由得駐足畫前。在請教過植物學專家前輩後,我發現畫中能夠精確辨認出的花卉品種包括但不限於百合、鳶尾、鬱金香、玫瑰、繡球、石竹花、堇、紫羅蘭、歐洲水仙、三色堇、蒲公英、報春花、花毛莨、柑橘花、萬壽菊、芍藥、皇冠百合、飛燕草、剪秋羅、唐菖蒲、雪滴花、鐵線蓮、風信子、馬鈴薯花等幾十種。它們源自不同產地且在四季分別綻放,以一種近似花卉百科全書般的呈現方式插在一個木質的盆狀容器內。在幾乎全黑的暗色調背景下,這盆爭奇鬥艷的花卉以當時巴洛克時期開始盛行的明暗對照法(Chiaroscuro)技法、以戲劇性的光影對比來表現卡拉瓦喬式(Caravaggesque)氛圍。對於在羅馬旅居期間接觸過卡拉瓦喬作品的「老揚」來說,將其光影效果與尼德蘭傳統中極盡工細的寫實精神相融合,成為他在瓶花系列作品中最具辨識度的藝術風格。
老揚·勃魯蓋爾的靜物瓶花之所以在西方美術史中享有盛名,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靜物花卉這一細分畫種自他開創以來在十七世紀的尼德蘭地區逐漸開始流行。儘管在學院派的審美體系中靜物畫「敬陪末座」,但「老揚」對此畫種的獨立成派可謂居功至偉。其次,在歐洲多地的旅居經歷讓畫家有機會接觸到各地在不同氣候環境下生長的花卉,並巧妙地以不符合大自然季節規律的呈現方式將多個品種「齊聚一瓶」,實現了寫實與想像的結合。在一六○八年寫給摯友博洛梅奧主教的信中他談到:「這樣的花在家裏養起來太貴了……因此,我去了布魯塞爾,畫了幾種花,根據實物畫的。」由此可見,老揚·勃魯蓋爾的靜物花卉是完全以真實植物為依據的,除了絕佳的記憶力和卓越的觀察力,他甚至在一些情況下進行戶外寫生。而畫作在完成四個多世紀後,植物學家仍能夠憑藉圖像清晰辨認花卉品種的現狀,更說明畫家繼承了尼德蘭繪畫傳統中纖毫畢現的超凡寫實功力。最後,十七世紀初「虛空」(Vanitas)靜物題材已經萌芽,包括卡拉瓦喬名作《水果籃》在內的靜物畫都開始將腐爛的蘋果、殘敗的枝葉繪入畫中來暗喻世間生命的轉瞬即逝。在「老揚」這幅盆花中,幾朵枯萎或被蟲咬的殘花掉落在盆外,同樣包含了「虛空」的含義。綜上,是四百餘年來「花卉勃魯蓋爾」的美譽仍經久不衰的緣由。
「……當寒冬來臨,萬物皆被冰封,我便從畫中那些花朵─即便不是真花,也是畫中的假花─的景象中獲得樂趣,甚至在想像中還能聞到它們的香氣」。這段老揚·勃魯蓋爾寫給紅衣主教博洛梅奧的文字,闡述了畫家對於花卉靜物的創作初衷。他筆下那些不分季節都能享受的天堂般百花齊放的繁花似錦,如實反映出「花卉勃魯蓋爾」的瓶花既包含接地氣的生活寫實,也具備高大上的審美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