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藝術從未如此繁榮的年代,或許也是一個藝術從未如此尷尬的年代。
先說藝術教育。如今的藝術課程之多,學藝術的學生之眾,前所未有。然而細細看去,有多少人是因為真正熱愛而選擇藝術?更多的,恐怕是成績不夠理想,別無選擇之下,才把藝術當作一條出路。古人學藝,講究「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是帶着敬畏與熱忱的。而今人學藝術,卻常是退而求其次的無奈之舉。這樣的學藝,又怎能期望他們日後創作出精品?
更深的問題,在於精英與觀者的關係,在新科技環境下已被徹底改寫。從前,藝術的話語權掌握在少數人手中——藝術史學家、文化研究者、資深評論家,他們像古代的鑒賞家,引領着時代的審美。如今卻不同了。社交媒體的點讚數成了衡量藝術價值的新標準,流量的多少或決定了作品的命運。藝術的部分話語權,從學者專家手中滑落,轉而掌握在能夠製造噱頭、引發話題的人手裏。所謂「藝術」,常常不過是一個社會話題的包裝。今天哪個藝術家因為爭議性行為上了熱搜,明天哪件作品因為潮流被資本追捧——真正的藝術價值,反倒少有人在意了。韓愈在《師說》中感嘆:「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今天我們或許可以說:藝道之不傳也久矣!
這種現象背後,是藝術評價標準的根本性轉變。從前的藝術,追求的是「細水長流」——杜甫說「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曹雪芹寫《紅樓夢》,「披閱十載,增刪五次」,他們在意的是能否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而今的藝術,講究的是「即時興奮」——從「細水長流」到「即時興奮」,這不僅是節奏的改變,更是本質的異化——賭的是未來的升值空間,追的是當下的話題熱度,至於藝術本身是否真有價值,反倒不重要了。
而這一切,在人工智能出現之後,變得更加複雜。AI的出現,讓創作變得前所未有的容易。你只需輸入幾個關鍵詞,幾秒鐘就能生成一幅畫、一首詩、一段音樂。創作的門檻降到了零,但「創作」的意義也幾乎被掏空。從前王羲之練字,染黑了一池清水,才換得《蘭亭序》的「天衣無縫」;而AI不僅改變了創作,也在改變欣賞的方式。我們愈來愈習慣於被算法投餵內容,愈來愈懶於反應判斷好壞。久而久之,我們連自己到底喜歡什麼、什麼才是真正好的藝術,都說不清了。
從「貴精」到「貴多」,從「細水長流」到「即時興奮」,從藝術史家把脈到流量說了算,從人類創作到AI生成——這一切的變化,都在提醒我們:當藝術變得越來越容易、越來越多、越來越快的時候,我們是否還記得,藝術最初的意義是什麼?
歐陽修晚年整理平生所作文章,將「不甚佳者」盡行刪去,夫人笑其「何自苦如此」,他答道:「不畏先生嗔,卻怕後生笑。」這種對藝術的敬畏,這種對時間的在意,放在「貴多不貴精」的今天,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卻又如此彌足珍貴。時間是最公正的裁判,它會淘盡黃沙,留下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