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諾貝爾文學獎被視為文學領域最高榮譽,卻經常出現叫好不叫座現象,比如二○二三年諾獎得主、挪威劇作家約恩·福瑟的作品,在英國就有些水土不服。
英國劇作家西蒙·史蒂芬斯說過,他曾經翻譯了福瑟的劇作《我是風》,並於二○一一年在倫敦青年維克劇院首演,主流媒體給予了高度評價,比如BBC專欄稱其為「所見證過的最偉大的戲劇」,而英國《舞台》雜誌評價其是「傑出版本」。但普通觀眾卻反應平平,說它「晦澀難懂」、「幼稚的胡言亂語」及「沒有笑料的喜劇《等待果陀》」等等。就連福瑟本人都感覺自己不受歡迎,「我的劇作在很多國家都廣受好評。但在英國,情況總是很糟糕,一片愁雲慘霧,觀眾給出零分。」福瑟至今仍對英語戲劇界冷淡的態度感到困惑不解。
對此有學者認為,儘管福瑟在歐洲享有聲譽,但其作品在英國上演的機會較少,不被觀眾所熟知,可能是「不受歡迎」的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福瑟作品風格極簡、節奏緩慢、大量沉默和抽象敘事,這種美學與英國主流戲劇傳統存在差異,讓部分觀眾難以欣賞。此外,福瑟使用新挪威語寫作,作為挪威兩種官方語言中較少使用的語言,這使得他的散文擁有獨特的節奏感,句子不斷回溯,重新審視相關的詞句或意象。西蒙·史蒂芬斯在採訪中曾表示,翻譯福瑟作品很有難度,若不了解英語韻律,其台詞可能顯得故作深沉。這恰好符合不少業界對福瑟的評價,認為他的劇作似乎有意讓觀眾感到不安和不解,並深入探討晦澀難懂的意義和無情節的敘事。例如他筆下的人物有時有名字,但更多時候被稱為「一個」和「另一個」,或女人、男孩、老人等。其作品中不乏幽默,但主導情緒往往是恐懼、猜疑和嫉妒,他的角色常常難以與他人建立連結。
值得一提的是,福瑟原本走的是小說家的道路,他以前並不喜歡戲劇。在學生時代,福瑟讀過很多劇本,但很少去看,因為看過的大多數演出都很無聊,只有少數幾部作品得到他的認可,比如瑞典劇作家拉斯·諾倫的《最後的晚餐》和貝克特的《搖籃曲》。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的一次偶然邀請,促使他創作了自己的第一部劇作《有人將至》,並且正是劇本創作讓福瑟得以運用沉默和晦澀的寫法,從而陰差陽錯地成為了世界上最成功的劇作家之一。
如果說福瑟的劇作過於另類,那麼他的散文和小說也同樣個性鮮明,他大量採用北歐文學中常見的橋段──那些因種種原因湮沒於時間長河中的人物,以及他們莫名其妙地消失等等,例如主人公迷失在冬日森林和大海的景象中,這些景色彷彿將他們吞噬。如果翻閱福瑟最新出版的小說《瓦伊姆》,就會明白他的這種寫作風格,似乎他的目的就是為了將讀者困在令人迷失方向、如白雪般令人目眩的文字風暴之中。
福瑟的代表作通常被認為是二○二二年出版的小說《七部曲》(Septology),該小說分為三卷,近七百頁,全書幾乎全部由一個句子構成,僅以巧妙的逗號和破折號作為點綴。書中,一位名叫阿斯勒(Asle)的畫家前往附近的小鎮探望他的老朋友,這位老友也叫阿斯勒,正飽受酗酒之苦,後者是否是前者的化身?抑或是福瑟本人的映射?他在人生創作的瓶頸期,也曾一度沉迷於酗酒。對此我們永遠無法確定,而這種不確定性正是福瑟作品中常見的執念。並且畫家阿斯勒已故的妻子名叫艾爾斯(Ales),是同樣的四個字母,只是擺放的位置不同。福瑟的小說常探討「分身」這個主題:既有傳統意義上的超自然幽靈,也有雙重人格──在福瑟的世界裏,這兩種人格彼此交融,遊走於對方的世界之間。
凡是讀過福瑟作品的人,都會認出這些慣用手法:孤獨的男人們在偏僻的村莊和偏僻的大城市之間航行;他們在城市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蕩,沉浸在思緒和雪景中,哀悼那些過早離世的妻子和愛人,最終失去了方向。此外,相同的人物名字也在福瑟的作品中反覆出現,儘管並不一定指同一個人。正如諾貝爾文學獎的頒獎詞所說,福瑟以創新性的戲劇和散文表達了「不可言說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