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瀏覽新聞，見到中國科技公司生產的機器人完成迭代，變得愈發靈巧，既可以協助人類操持洗碗、疊衣、清潔等家務，還能完成踢球、武術、快速跑步等複雜動作。不由感慨，我們這一代藝術家，竟有幸親歷這樣一個奇妙的時代，親見科技浪潮奔湧不息，為我們的日常生活帶來前所未有的創意。

作為深耕書畫藝術數十載的創作者，我曾循着傳統水墨的道路，也致力於藝術創作在不同的時代語境中的創變及更新。我們總說「筆墨當隨時代」，原本以為藝術與時代的互文是紙墨媒介的革新，是審美趣味的流轉，卻從未想過，有一天人工智能和新科技會以這般開創式的面貌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也走進我們的畫室裏，影響並改變着藝術發展的脈絡。

藝術與科技的對話，從來都是催生變革的重要一環。兩百年前照相機的發明，曾讓無數畫家恐慌，擔心寫實繪畫從此會被機器取代，可最終，卻催生了印象派藝術，讓創作走出原本的固限，開啟光影與色彩的探索；數十年前，多媒體繪畫的興起，也曾引發諸多爭議，可如今，已然成為不少藝術家習以為常的創作方式。當下，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新科技到來，也將為我們揭開藝術發展的又一新篇。

藝術家的創作，需要天分，也需日復一日的勤加練習與琢磨。學習古典名篇的技法和構圖，需以數年甚至數十年功夫細心揣摩；想在傳統基礎上找尋自己的獨特風格，更需反覆試錯，不斷探索。而如今，AI就像一位貼心的助手，熟悉古今中外的不同範式和風格，創作者只需提供一個主題、方向甚或些許靈感，它便能瞬間為你呈現出千萬種可能。它能模擬印象派、立體主義以及後現代的構圖和技法，它能效仿夏加爾、畢加索或梵高畫中的色彩與意象，它還能將二維的畫作延伸為三維立體的空間……如是便捷與高效，固然能幫助創作者抵達前所未有的新境，讓藝術的邊界變得無限寬廣，可這些看似光鮮的創舉背後，也藏着我們不得不思考的難題：AI生成的作品，能稱之為藝術嗎？當算法能夠輕而易舉模仿古今中外任何一位藝術家的風格，藝術的原創性，又該如何安放？

我常想，藝術的本質從來都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人心的外化，是藝術家獨一無二的生命體驗、情感與思想的承載。AI創作工具可以生成近乎完美的線條，可以模仿經典的風格，卻無法擁有我們在創作時的喜悅或憂傷，熱烈或靜雅，亦無法體會我們對生活的熱愛、對時代的思考，更無法承載數千年文明傳承至今的文化底蘊、哲思與人文情懷。

我從小練習書法，深知「氣韻生動」的背後是日復一日的錘煉，是筆墨折轉間的心有靈犀。筆畫的疾徐與頓挫，墨色的濃淡與乾濕，都藏着創作者的心境與修為。可如今，當AI機械臂可以寫出流暢的書法，年輕一代的藝術家，還會沉下心來，用十年磨一劍的耐心，錘煉夯實基本功嗎？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因為我們都明白，技術可以輔助創作，卻無法替代「人」的溫度，那些筆墨間的靈氣與韻律，那些經過時間沉澱磨洗的技藝與修為，才是藝術創作最寶貴的本真，也是AI永遠無法複製的寶藏。

面對日日更迭的技術新潮，身為藝術創作者的我們不必抗拒，也無需焦慮。技術本身沒有對錯，關鍵在於我們如何使用它，如何讓它成為藝術創作的支撐，而非阻礙。去年夏天，我參與策劃的「書寫的力量」展覽，在香港中央圖書館開展，以當代視角再詮釋中華傳統書畫的精髓。六十位香港具代表性的書畫家、近百件媒介與風格各異的作品，既有傳統筆墨的韻味，也有科技賦能的新意，每一件都藏着創作者的巧思與探索。尤其讓我們欣喜的是在這場「中華文化節2025」重點展覽上，我們既見到九十高齡的金耀基教授以筆墨寫於宣紙上的書法作品，也見到「九○後」青年藝術家運用新科技手法創作的、極富實驗意味的新作，將原本靜態的文字轉化為流動的光影。不同的載體，同樣的關乎傳統與當下對話的探討與思考，觀眾駐足其間，彷彿能看到文字在呼吸、在生長，能感受到傳統書寫與現代科技碰撞出的奇妙火花。如今，書寫的媒介早已不限於紙墨之間，而書寫背後承載的精神與力量，則代代相傳，歷久彌新。

這些發生在身邊的創作故事讓我愈發堅信，藝術與科技可以互相成就，彼此滋養，而香港的藝術家們向來都不缺開放的心態與實驗的勇氣。我們成長並生活在這座中西交融的城市，既承續傳統藝術的根脈，又不乏擁抱新技術的勇氣。我們相信並致力探索的，是讓科技成為藝術家突破自我、創新創作的工具，是讓傳統藝術在數字時代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活力。

偶爾，我也會試着和AI「對話」，嘗試為AI輸入指令，看它如何模仿我的風格，或是創造新的意象，與我筆下的山水和蓮花等相互呼應，就像與一位新朋友切磋技藝，不乏驚喜。人與機器並非對立，未來的藝術創作應會朝着「人機協同」的方向──AI探索無限可能，而我們，負責表達情感、守住初心。未來AI的發展會更加迅猛，會深度參與到藝術創作和傳播的每一個環節，改變我們對藝術的認知，也改變我們的創作方式。但我始終相信，無論技術如何迭代，藝術的本質永遠不會改變，它永遠是人類情感的表達，是精神的寄託。從倉頡造字到AI生成，從竹簡絹帛到數字媒介，人類對美的探索，從未停歇。

我希望與關心香港藝術發展的同仁一道，搭建更寬廣的平台，透過舉辦一系列跨媒介展覽，助力藝術與科技的融合互動；培養更多跨學科人才，讓年輕一代的藝術創作者既懂傳統之美，又善科技創新。同時，還應守護藝術的純淨，探討建立適應數字時代的藝術倫理與規範，讓AI為代表的新科技在健康、良性的軌道上與藝術共融共生，讓藝術與科技同行的成果走出香港，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