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東牆邊,曾有一棵黃楊樹。說不上它是什麼時候長成的,只知道有八九十年了。樹幹不過碗口粗細,枝葉卻探過了牆頭,比屋檐還高些。
小時候常纏着父親,想聽些關於這樹的故事。我那時總盼着,一棵活了這麼久的樹,總該見過些人間的悲歡離合吧。可父親說不出什麼來,只說他記事起這樹便在了。父親是防疫站的醫生,身上總帶着一股我不太喜歡的藥水味。那棵樹,他大約是沒時間留意的。
我是獨生女,母親在外地工作,童年的日子多半只有我自己。沒有玩伴的時候,便去問父親:「我跟誰玩呢?」父親給我買過小人書,還有一副積木,可每次問完,我還是靠到了那棵樹的樹幹上。那時我不懂,一棵樹怎麼會懂得一個小孩子的寂寞。可除了它,牆角的花、地上的螞蟻,又有誰懂呢?
記憶中,黃楊的樹幹並不光滑,在一人高的地方有一道翻捲的疤痕,怎麼來的,沒人知道。樹幹也不粗,長了八九十年才這麼一點,據說木質極緊,長得慢,但也正因為緊實,是刻印章的好材料。樹皮白白的,看着乾淨,像洗舊了的粗布衣裳。葉子只有小拇指大,綠得鮮脆。當時我還發明了一種玩法:撿起一片葉子,猛地往桌上一摁──「撲」的一聲,葉子齊嶄嶄斷成兩截,那聲音清脆得很,好聽極了。有時在外面受了委屈,也不跟父親說。回到家,徑直走到樹底下,靠着樹幹蹲下來,自己一個人待着。起來的時候,褲子上便沾滿了白色的樹皮末子。
黃楊的花是淡黃色的,米粒大小,不惹眼。花謝了,便結出果子。果子薄薄的皮裏,藏着些紅豆大小的東西,碧綠溜圓,下面有三隻小小的腳──我便叫它「小板櫈」。每到秋天果子成熟落地,我就用手帕包起一大包,藏在我放積木的抽屜裏,想玩的時候,搬個小板櫈爬到椅子上,把那手帕包取出來,一層層揭開。然後坐在堂屋前的石階上,在天井裏擺一張小桌子,把那些「小板櫈」排成一排,嘴裏念叨着:「小朋友,排排坐,一二三,三二一。」有時用它們拼成剛認得的字,有時分成兩份,左手跟右手石頭剪刀布,看誰贏誰輸。藏起的「小板櫈」能陪我玩到第二年的春天。
每年春天,父親都要給樹剪枝,怕它掃了屋頂的瓦。剪枝的時候我總是最興奮的,仰着頭,揮舞着雙手,喊着:「下來了,下來了!爸爸,你快折下來!我也要上去!」枝葉就在我的歡呼聲中嘩啦啦落下來。我們把葉子捋掉,枝幹曬乾了生火──那時家裏還沒有煤爐,只有一個磚砌的灶台。父親說黃楊木最熬火,用它燒出的鍋巴格外香。我常拖着一根長長的樹枝,費力地塞進爐膛,手上臉上被火烤得發燙,聽着噼噼啪啪的聲響,便也高興地跟着哇哇地叫。
七八歲那年,我曾用花盆埋下幾顆「小板櫈」。現在想來,那大概就是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心境──巷子裏傳來「丟沙包」「跳皮筋」的笑聲,我卻只能對着這棵樹;可埋「小板櫈」時,我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把它種下去:是不是就能一直有它陪伴?過了些日子,埋下的種子竟冒出嫩芽來,慢慢長成一尺多高。父親離休後把它修剪成一個盆景,非常漂亮,只是我每次看見它,還是會想起那些個下午──想起那個扒着門縫對着外面看了又看、最後還是回過頭來對着樹的小女孩。
後來我上學了,生活也變好了,有了新的玩具,有了同學朋友,有了寫不完的作業,也就不再想起與它對話了。甚至有一陣子,我有些怕別人知道那棵樹的存在──好像那棵樹是我一個人的秘密,說出來就會被拆穿。老師的評語裏總有「個性孤僻」四個字,我不知道這與那些獨自玩「小板櫈」的午後有沒有關係,每當父親看到這幾個字時,總會摘下眼鏡,用袖口輕輕擦一下鏡片,再緩緩地念出來。而我就會下意識地想起那個只能跟樹葉和果實說話的自己。那種想起裏,帶着一點說不清的委屈──彷彿整個童年,只有它知道我所有的沉默。
樹枝還是年年修剪,只是家裏早已用上煤爐,那些枝葉也不必再曬,我們便直接拖去垃圾箱裏扔掉,再也不曾回頭看一眼。
舊城改造時,老屋要拆了,黃楊樹自然是帶不走的。我站在院子裏望着它,望着老屋,風沒有來,葉子自己落了一片。我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這些年過去,我也早已不是樹下那個蹣跚學步的小女孩,可它好像一點沒變,還是那樣粗細,還是那樣青綠。回想起來,我竟從未見它枯黃過。
父親嘆道,把它送到人民公園去罷,那裏或許有它的同伴。他說這話時沒有看我,而是望着樹冠。頓了頓,又說:「它孤單了這麼多年,也該有個去處。」──那天他身上沒有藥水味,大概是特意換過衣服了。
移樹那日我沒在家,父親在電話裏讓我放心,還說專家看了,認定這是棵百年老樹,會好好保護。我去公園尋過它,可是滿園綠樹,再也分不清哪一株是我的了。也好,它有了那麼多夥伴,想必是快活的。
再後來搬了幾次家,那盆盆景也不曉得去了哪裏。連同那點小心翼翼的期盼,一起丟了。
有時在夜裏,還會想起那棵黃楊。即使它還在,我想,也不會再有人去玩「小板櫈」,去為一片葉子的脆響,歡喜半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