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崩是坐落在雲南海拔三千多米高原上的藏寨,藏語意為經書,緣於寨子周圍有很多天然石頭,黃褐色夾雜清晰黑色紋理,像極天書藏經;又恰在梅里雪山腳下,每天被藏區八大神山之首的卡瓦格博峰注視。
雨崩分上下兩個自然村。山腳的下村,連同溪流、草原、寺院,終日安靜地躺在山嶴一塊平地上,或曬太陽,或等天晴;上村依山勢建,散散落落掛在半山腰,每戶人家至少有一扇窗面向神山,天好時,推開窗便有日照金山;不過煙雨時候多,那就透過濕漉漉的窗櫺,且聽風吟,且看快意舒卷的雲,看雲中若隱若現的神山,看神山下用心生活的村民。
幾百年來,雨崩村民一直以傳統農耕畜牧簡單過活,僅有一條驛道與外界聯繫。當被人發現「不去天堂,就去雨崩」後,這條驛道又成為藏傳佛教信徒轉梅里雪山的必經路,也成為中國內地一條史詩級徒步線路。我去徒步。
十一公里的進村驛道,確切講就是條荒山峻嶺間的馬道,漫長艱難寂寞。
高原氣候從來與天氣預報無關,一路變幻莫測,中午前還在烈日暴曬下爬坡,漸近埡口,氣溫漸低,汗珠剛冒出來滾熱,流到臉上即成冷水;一遍遍濕透的衣服溻在身上拔涼拔涼;翻海拔三千八百米的埡口嚴重缺氧,呼吸急,腿腳越來越沉;又淅淅瀝瀝下起冰雨。就在勇氣和毅力庫存告急的時候,已下到雪山腳邊,進村了。
烤上暖暖的火爐,抿一口青稞酒,抬頭是暮靄中的雪山,低頭是燈火幽然的雨崩,那一刻,美哭。
上村離冰湖近,冰湖是卡瓦格博神山心臟,往返十二公里。沒固定道路,需尋前面坑坑窪窪由騾子、馬、人踩出來的腳窩走,只是常泥濘,無法下腳,得援樹根、樹樁、石縫攀爬。
雨崩地處滇藏高原,氣候溫潤,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植被仍茂盛,長勢野蠻帶侵略性,樹圍粗到要幾個成人環抱,樹高需一百八十度仰視;聳入雲端的樹梢看不到頭,人在下面渺小似小人國;奇形怪狀的樹洞隨處張着猙獰大口;巨木活累了就地橫豎大小躺,再被苔蘚包裹成綠野仙蹤;綠茸茸間冒出各式各樣蘑菇,喇叭狀,扇面狀,嬌艷欲滴,玲瓏剔透,如此費心裝扮,想必是要誘捕「外貌協會」的對手吧;白天林子裏蛇蟲少見,多竄來跳去的小松鼠主動跑過來親近。
出高大喬木林無縫銜接灌木荊棘,有成片的野杜鵑窠,是少見的黃杜鵑;河穿其間,湍急得嘩嘩響;此段最好春天來。
隨着坡度升高,植物的灰褐、黛墨、油綠漸漸褪去,雪山已在眼前晃,再連續登上如屏障般幾扇大石,向下即看到山凹裏那汪沒結冰的冰湖,平靜無一絲波瀾,襯在藍天下似藍寶石;條條醒目的融雪流痕像根根粗大的血管,直蔓延到山頂,將冰湖綴成了神山心臟。
冰湖另一側是神瀑,藏傳佛教信徒轉梅里雪山終點,從下村過去往返十公里。
藏地傳說神瀑是卡瓦格博尊神從上天取回的聖水,不僅能消災免難,恩庇眾生,還能占卜人的命運和未來。
前往神瀑路上滿是朝覲信眾。沿途的山山水水但凡帶點異象都被賦予了神聖,五棵同根樹、河邊生滿各種樹的一塊石頭、密林深處獨立巨石、半山腰山洞等等,全堆掛各種信仰符號──經幡、風馬旗、瑪綴,直至山巔上的神瀑。當遠遠那條天降白練一出現,身邊立刻開始有人嘴裏念念有詞一步三叩五體投地前行,虔誠至極令我們這些徒步客折服。
因季節不同,當時的神瀑寬窄兩條,沿山頂崖邊傾瀉而下,水聲震耳,水花飛濺,水霧升騰;若陽光剛好,氤氳中會有半弧彩虹。
水邊一批批信徒肅然進行着拜謁儀式;先在石台上掛經幡,燃松柏枝,撒青稞,念經祈禱,然後到神瀑下順時針轉圈,特意讓瀑布直接淋頭上身上,神態篤定。有父母背着小小幼孩來接受神瀑洗禮,水也特意直接淋在孩子頭上身上,孩子也神態篤定。據稱這水再冰都不會淋出病,小朋友也沒問題。有道是「水到絕境是飛瀑」,而對於信徒,雨崩神瀑則更是神祇,是敬畏,是重生。我也套雨衣到瀑布下沾點聖水,祈神靈賜予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