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愛德華·孟克(Edvard Munch)的生平,有時我會忍不住產生一種錯覺:他彷彿是一名誤闖十九世紀的未來人。人們常說他提前描繪了現代人的焦慮、孤獨與不安,但更耐人尋味的,或許不是他畫了什麼,而是他如何生活、如何感知世界。他的感官始終向前探出,像是在測試一個尚未成形的時代輪廓。
在一封未標註日期、寫給丹麥畫家延斯·威魯姆森的信件草稿中,孟克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寫道:「如果我擁有那種尚未被發明、可以放在口袋裏隨身攜帶的小型遠距離電話,你早就已經收到我寄出的信息了。」這句話今日讀來近乎預言了手機的發明。這不像是偶然的靈光乍現,而更像他長久以來對技術的直覺反應。
孟克對科技與發明始終抱有近乎執迷的興趣,他購置電影攝影機、留聲錄音裝置、照相機、電話與收音機,彷彿不斷嘗試用不同媒介延伸自身的感知邊界,讓「存在」可以被記錄、被回放、被遠距離地確認。而在影像的世界裏,他顯得更加異常地「當代」,是我們的當代,而非他的。在孟克留下的大量照片中,我們可以看見很多的自拍。
孟克在畫作前、在病床上、在花園裏,用鏡頭反覆確認自己的位置與狀態,常以側面或略微偏移的角度入鏡,彷彿刻意與觀看者保持一道縫隙。這些影像不追求美感,反而像一次次冷靜的自我測試:我是否仍在?我如何被看見?在那個尚未被社交媒體佔據的年代,他好像本能地意識到,影像將成為自我書寫的一部分,而不是單純的紀念。
或許正因如此,孟克的作品與人生總帶着一種時間錯位的感覺。他不斷向內挖掘情感與創傷,卻同時伸手觸碰未來的技術與形式。他描繪的是孤獨的人,卻使用尚未普及的工具,試圖對抗孤獨本身。於是,他看起來既屬於十九世紀,又像提前抵達了二十世紀之後的世界──在那裏,也是這裏,焦慮、科技與自我凝視,早已糾纏成我們再熟悉不過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