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是直線前進,而是不斷在角色之間輪替、錯位、提前或延遲。這句話聽來像是一種哲學概括,卻往往在瑣碎的日常裏,一次又一次地被驗證。
瑞士當代作家彼得·施塔姆(Peter Stamm)筆下的《我們飛》中,正寫到這樣一個微不足道、卻足以讓整個夜晚失序的時刻:託兒所即將關門,一個小孩遲遲等不到來接他的父母。這不是什麼戲劇性的災難,卻讓時間失效,令每一個在場的人,被迫面對自己尚未準備好的位置。
大人常以為,真正會改變人生的是重大的選擇或決定,但這個故事關注的,偏偏是一種「沒有被選擇」的狀態。老師沒有打算成為母親,也沒有準備好承擔任何人的人生,卻因為一通始終無人接聽的電話,被推進了一個她尚未抵達的角色:臨時母職。
老師的憤怒不是指向孩子,而是指向那些缺席的大人,也同時指向她自己尚未整理好的生活。她一邊照顧孩子,一邊意識到自己的不足:居所不像一個真正的家,關係缺乏穩定,未來更談不上清晰。那一晚,她像是被提前拉到人生的某個段落,短暫嘗試照顧者的身份,卻很快明白,這個角色不是只靠善意就能勝任。
老師的男友出現後,錯位變得更加明顯。男友可以與孩子玩得投入,卻對責任毫無感覺;他看似是大人,行為卻更像孩子。於是,空間裏同時存在三種狀態:真正的孩子,被迫提早理解世界的「孩子」,以及拒絕成為大人的大人。這樣的並置,使人難以再相信成長是一條自然推進的路。
故事最後,一切看似回到原狀。然而,真正無法回到原點的,是老師對自己的認知。她再也無法安穩地站在「還沒輪到我」的位置上。那一段短暫的臨時母職,更像是一個過早出現的預告,逼她直視一個無法逃避的問題:自己是否有能力成為能給予他人安全感的大人?而愛,是否真的足以承擔各種重量?老師如此問自己,作者這般問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