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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線/冬日可愛不可愛\丁潔芸

時間:2026-02-02 06:02:25來源:大公报

我是不喜歡冬天的。不是因為現在正忍受刺骨寒風,我才這樣說。酷暑難耐的夏天,我也這麼說。

小時候生活在南方,每到冬天總會被凍瘡反覆糾纏。寒風一吹,長凍瘡處像被細針密密扎着;可一旦進入溫暖的環境,又奇癢無比,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手上啃咬。有年冬天,我的大拇指凍瘡潰爛化膿,恰逢要去喝喜酒,母親特意囑咐我貼上創可貼,免得影響旁人食慾。還好,我的凍瘡只長在手上,最可怕的是臉上長凍瘡,面部紅腫潰爛,模樣嚇人。

我的母親、外婆都長凍瘡,她們的手比我更恐怖。尤其是外婆,她的手一到冬天像紅腫粗裂的爛饅頭。我母親說,回憶起冬天,常會想到我還在襁褓的日子。那時沒有尿不濕,只能用尿布,冬天要在結冰的河裏洗尿布,冰冷刺骨。洗完後,奶奶再用銅火爐把尿布烘乾,給我用。

可母親說,她並不討厭冬天,反而覺得冬天是有趣的。一到冬天,上下學的必經之路都可以變成遊樂場。鄉間土路的泥濘水坑結了冰,母親和小夥伴們踮着腳一個個踩過去,聽着「咔嚓」的破冰聲,濺起細碎的冰渣,就覺得快樂無邊。「河裏也會結冰,我們就一路朝冰面扔石頭,比賽誰扔得遠。」母親說,那時都穿布鞋,每次玩到整雙鞋濕透,回家免不了一頓臭罵,然後她的奶奶或外婆也會用銅火爐把鞋子烘乾。冬天的課間也是熱鬧歡快的。「大家齊刷刷靠牆站成一排,然後使勁往中間擠,被擠出去的人就要排到隊伍的兩側,然後其他人就會笑得前仰後合。」我當時聽完,實在無法理解這一活動的樂趣。直到讀林海音的散文集《北平漫筆》,居然發現她在北平的童年也玩過類似遊戲,叫「擠老米」。「男孩子便成群地湧到有太陽照着的牆邊去『擠老米』,嘴裏大聲喊着:擠呀!擠呀!擠老米呀!」

冬天是寒冷的,但母親記憶中的食物格外溫暖。母親說,冬天大家喜歡圍坐在柴火灶旁,一邊取暖一邊聊天。等正餐燒罷,灶膛裏留下通紅的炭火時,就從罎子裏撈幾條年糕扔進去。起初還有些發硬的年糕慢慢開始鼓起來,接着表皮微焦開裂,內裏變得柔軟,掰開後米香四溢。哦,還有煨橘子。橘皮被火燎得黑乎乎,剝開後,金黃的橘肉騰起熱氣,輕咬一口,多汁香甜。

做年糕也是冬天的要緊事,家家戶戶都會背上大米去年糕加工坊。一顆顆小米粒從機器裏出來,就變成了軟糯溫熱的年糕條,散發着糧食好聞的味道。每戶人家都有一個桶,加水後用來儲存年糕。有一次給內蒙古朋友看水裏泡年糕的照片,她驚異地問我:「你們這是在『養蠱』嗎?」惹得我笑了半天。

高中畢業後,我離開了南方的家,再沒長過凍瘡。只有略顯粗大的指關節和變深的膚色,記錄着那些個冬天。母親並沒有離開家,後來也不長凍瘡了,她說大概是日子變好了吧。

然而北方的冬天同樣不好過。無邊的寒冷和漫長的黑夜,像無形的枷鎖,把人困在狹小悶熱的室內。多數時候,我們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然後急急忙忙地路過冬天的世界。有一年冬天去深圳,滿眼綠意,頓感心曠神怡,步伐都慢了下來。向當地人吐露羨慕之情後,對方竟然表示非常喜歡北方的冬天,讓我大為震驚。她說,雖然北方的冬天是光禿禿的,要等到春天才萌發綠意,但四季的流轉是清晰可感的。不像深圳,雖然一年四季紅花綠意不停歇,但少了些變化。前些天,北京的初雪如期而至。在不確定的時代,這樣確定的初雪顯得無比珍貴。一下雪,就感覺可以原諒冬天了,一句冬天的壞話都想不出來了。

初冬,我去看了豐子愷的展,最喜歡《冬日可愛》這幅畫。畫中爺孫倆並排而坐,穿長襖、戴帽子,手揣在衣袖裏,沐浴着陽光,漾着淺淺笑意。我想起鄉下爺爺奶奶的老屋,門外擺着幾把竹椅。記憶裏已沒有寒風,只有屋外暖陽。爺爺戴着老花鏡看報紙,奶奶坐在一旁織毛衣。

後來才知道「冬日可愛」是一個成語,出自《左傳·文公七年》。好吧,我現在也很難說,冬日不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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