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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談(澳門篇)/多羅使華與禮儀之爭下的歷史迷途\吳志良

時間:2026-03-25 06:02:43來源:大公报

澳門聖保祿學院一隅,一七一○年六月八日,多羅樞機主教在遠離故土的異鄉無聲息地消逝。那小小的房間,曾是囚禁他的天地,亦成為他生命最後駐留的驛站。窗外,澳門街市上華洋雜處、方言交錯的日常景象仍在繼續,像一曲複雜卻和諧的協奏曲,然而多羅心中卻永鎖着一個巨大遺憾:康熙四十四年冬,他作為羅馬教廷的特使抵達北京時,心中滿載着對溝通與理解的期盼,卻未曾料到最終竟墜入這般不可逾越的深淵。

一七○五年的世界,東西方各自沿着迥異的軌跡運行。中華大地,康乾盛世正綻放奪目光彩,康熙帝江山穩固,胸襟開闊,對西學興趣盎然。他不僅延攬湯若望、南懷仁等西方傳教士入朝效力,更樂於與他們探討天文曆算、幾何測量等學問。紫禁城之內,康熙常與傳教士們促膝長談,西方精密的儀器與新奇的知識,曾一度成為宮廷裏被尊重與珍視的風景。

同時的羅馬教廷,在宗教改革浪潮的衝擊之後,內部緊繃着捍衛正統的神經,對外則燃起全球傳教的熱忱。教廷所憂慮的,是利瑪竇等人推行的「適應策略」——允許中國教徒尊孔祭祖、使用「天」或「上帝」稱呼造物主——這些做法在教廷眼中已觸碰了信仰純潔的邊界。教宗克勉十一世最終派遣多羅為特使,攜帶着要求中國教會終止「中國禮儀」的嚴苛指令,踏上了這片遙遠而陌生的土地。

一七○五年十二月四日,多羅終於踏足北京城。起初,他受到了康熙皇帝體面的接待。覲見安排於暢春園,氣氛莊嚴而隆重。康熙起初以禮相待,賜宴款待,言語間流露着對遠方來客的尊重。康熙帝曾言:「爾眾西洋人內,如仍似前次各出己見,亂寄書信者,即係亂法之人,在中國亦無用處。除會技藝人留用外,餘眾西洋人務必逐回,斷不姑留。」可見其願意接納真正懷有學識技藝之人。

然而,當康熙最終清楚得知多羅此行核心使命——禁止中國教徒行祭祖尊孔之禮——時,風雲驟變。在康熙眼中,祭祖尊孔絕非單純儀式,而是維繫社會倫理與國家秩序的核心支柱,關乎「孝治天下」的根本。康熙震怒之下,在朱批中直斥:「眾西洋人,自今以後,若不遵利瑪竇的規矩,斷不准在中國住,必逐回去。」利瑪竇所開創的調和之路,在康熙心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合法性。

多羅不顧皇帝態度已發生根本逆轉,堅持己見,一七○七年初在南京,他斷然頒布了那份注定引發風暴的《南京通諭》,明確禁止中國教徒參與祭孔祀祖。此舉無異於向清廷公開挑戰。康熙的反應迅速而強硬:多羅被拘捕,押解至澳門監禁。康熙諭旨嚴厲,稱「西洋人等小人,如何言得中國之大理?」並明令:「多羅之言,輕狂無理。此等人不可讓他在中國住。」

多羅被押至澳門後,囚禁於聖保祿學院旁邊一住宅中。這座位於東西交匯點的城市,曾見證過無數文明的相遇與對話,此刻卻成了一座困住特使的牢籠。他於一七一○年在幽禁中鬱鬱而終,教廷使者的雄心最終在南海之濱折戟沉沙。

澳門,以其獨特的歷史境遇,在東西方激烈碰撞之時,竟意外地擔當起一種緩衝角色。多羅雖被囚於此,但相較於內地,此地氛圍終究略為寬鬆,教廷的訊息仍能艱難地在此中轉。聖若瑟修院等機構,默默保存了多羅的遺物及其時代的歷史碎片,使那段激烈衝突的歲月不致完全湮滅。澳門以其特有的包容性,為水火不容的雙方提供了一個避免更慘烈直接衝突的隔離地帶。

禮儀之爭的實質,遠非表面習俗之爭,它深植於兩種文明對世界秩序與權力歸屬的根本理解衝突之中。在康熙與清帝國的視野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是至高無上的「天下共主」,擁有最終裁決權,包括裁決宗教事務的權力。而羅馬教廷所堅持的,是超越世俗國家的普世宗教管轄權,教皇擁有對全球信徒信仰實踐的最終解釋權。當康熙質問「況西洋人等,無一通漢書者,說言議論,令人可笑者多」時,字裏行間流露出對教廷干涉內政的極度反感與對自身文化主體性的堅定維護。兩者在權力話語體系上根本性的不可通約,使任何技術性的調和都顯得脆弱無力。

禮儀之爭的傷口並未隨多羅的離世而癒合。雍正、乾隆時期,禁教政策日益嚴厲,中西交流的閘門被重重落下。昔日活躍於宮廷與知識界的西學傳播幾乎中斷,思想交流的河流近乎乾涸。當近一個世紀後,馬戛爾尼使團再次叩響中國大門時,雙方已陷入更深的隔膜與誤解泥潭。清廷對英國使團所代表的近代國際外交規則與工業文明成果視若無睹,而英方則愈發認定中國傲慢閉塞。誤解的堅冰越結越厚,最終導向了那場用炮火強行「對話」的悲劇——鴉片戰爭。多羅使華的挫敗,早已埋下了日後災難性衝突的伏筆。

多羅最終被澳門仁慈地收容,並在此走完生命最後一段路。澳門這座小城,像一位歷經滄桑的見證者,默默守護着那具未能歸葬羅馬的遺骨,也守護着一段充滿碰撞與隔絕的沉重記憶。回溯多羅使華這場激烈碰撞,我們看見的不僅是個體命運的沉浮,更是兩種文明在相遇時難以避免的深刻困境——當對話變成獨白,再寬闊的海面也架不起理解的橋樑。

多羅的遺骨靜卧於澳門,而歷史的深重回音至今不息:文明間的對話,需要放下「唯一真理」的執念,在尊重差異的基石上,方可尋覓共存的智慧。這被時光反覆浸染的功課,至今仍被人類艱難地修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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