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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事/懷念聶老\徐 瑩

時間:2026-01-23 06:02:01來源:大公报

聶老(聶衛平)走了。那個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日圍棋擂台賽上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將勝利的旗幟插遍擂台的人;那個令萬眾矚目、熱血沸騰的焦點;那個在激情燃燒的歲月曾經撐起億萬國人自豪感的民族英雄,讓古老的圍棋瞬間紅遍大街小巷的人;那個可愛率真、豪放善良、「愛誰誰」、獨一無二的聶老走了。走得那麼突然,以至於我現在都有些恍惚。尤其看到各種照片、視頻裏聶老爽朗的哈哈大笑,真的不相信他會走。

二○二六年一月十五日早上,送兒子去上學的路上,外甥發來短訊問:「姨,聶老走了,真的麼?」我嚇一跳!緊接着是截圖和一句「昨晚的事,滿屏全黑了,他女兒也發朋友圈了。」我懵了!這怎麼可能!可是誰又敢開這樣的玩笑!求證聶老夫人小蘭,她說本來聶老恢復得很好,能聊天,能走路,沒想到突然這樣,完全接受不了……

我的眼淚瞬間掉下來!

兒子察覺到異樣,下車前抱抱我,叮囑我開車小心,末了問:「媽媽,聶爺爺是民族英雄吧?」我說當然。兒子從小隨我參加不少圍棋活動,認識好多我的前輩、同輩和晚輩。對他而言,他們就是我的娘家人。所以叫起爺爺、舅舅、舅媽、哥哥姐姐親切得不得了,真當作親人一樣。

回家途中,淚如泉湧,四十餘載過往歷歷在目,聶老音容宛在眼前,腦海裏更是瞬間定格在二○二五年二月南洋盃世界圍棋大師賽期間,我們圍坐吃烤肉的畫面,想來那該是聶老和我們吃的最後一頓烤肉吧。那天在研究室,聶老問我可否請他吃飯?我說必須啊,這哪算事啊!聶老開玩笑「我想吃的就怕你請不起」,我說:「只要正常的都沒問題,您就說想吃啥吧?」「我想吃日本烤肉!」「得嘞,就這麼定了!」我請朋友幫忙預訂好餐廳,叫上好友張璇、常昊夫婦又請聶老大兒子令文約上武宮正樹老師、曹薰鉉老師以及在日本的台灣女棋手謝依旻一同歡聚。席間,大家吃得格外盡興。武宮老師、曹薰鉉老師提議再加一瓶酒,聶老更是直接加了好幾盤肉,胃口極好,吃得有滋有味,喝得酣暢淋漓。閒聊間,說起吳清源先生曾對常昊說過的「我們都是四十年的朋友了」,我也很感慨,便對着常昊、張璇說咱們可真是四十年朋友了!沒想到聶老聽罷指着武宮正樹、曹薰鉉兩位老友興嘆:「我們這些人啊,都是六十年的朋友了……」說這話時,聶老的語氣和神情似乎有些傷感,想想那應該是聶老感嘆他們從年輕時在無數次過招中彼此成就、惺惺相惜而凝結的超越國界、超越對手的深厚友誼吧!

一月十七號晚回京飛機上,空姐送來盒飯的瞬間,又想起過往與聶老同乘飛機的趣事,他的率真可愛依舊鮮活。那次他吃了一份餐食沒吃飽,便問空姐還有沒有多餘的,得到肯定答覆後,他立即指着我說:「我旁邊這位小姐,她飯量特別大,一份不夠,能不能麻煩你再給她一份?」空姐笑着應下,很快送來一盒放到我面前。她剛轉身離開,聶老馬上拿過去,邊吃邊笑得開懷,這般率真的模樣是聶老留在我心底最溫暖也最珍貴的印記。

想來我與聶老相識竟已超過四十載。第一次見他真人是我十一歲時在首都劇場首都文藝界「百花盃」圍棋賽的舞台上,聶老帶我搭檔下雙人聯棋,不知道那是不是中國最早的公開聯棋賽。不可思議的是,這麼重要的大事我因緊張竟無半分記憶!若干年後,電影《一盤沒有下完的棋》的編劇洪洲老師攜老照片而來── 一張聶老帶着繫紅領巾、佩三道杠的我,另一張是吳淞笙先生領我小師弟荊凌虎落子,驚喜之餘我真慶幸自己如此幸運。

一九八七年第六屆全運會,聶老是北京男隊的主力兼總教練,我們與聶老一同吃住近半個月,他每天晚上為我們這些小孩復盤講棋,最終我們超水平發揮,榮獲團體亞軍。

一九八八年一月,聶老一紙調令將我選入國家隊。那天,我爸親自把我送到位於體育館路訓練局大樓三樓的國家圍棋隊。聶老在辦公室接待了我們,對我說了很多鼓勵的話,然後還熱情地將我爸送到樓梯口。每每回憶起這些,我父母總說「聶老師人真好,特別客氣,一點架子也沒有。」一九九五年,華以剛老師領我登上央視講棋,搭檔最多者便是華老和聶老。華老教我如何講棋,教會我更多的是人生哲理,跟聶老講棋則是超級過癮。他會瞬間把我帶入緊張刺激、跌宕起伏的棋局,盡情感受他對棋形犀利的嗅覺、霸氣的大局觀和鮮活獨特的「聶式語言」。他最擅長使用漢語拼音,一句「tan、shui」(彈、睡,洗洗睡了,形容棋不行了,完了)盤活全場,台上台下互動熱烈,常常兩小時直播結束後仍意猶未盡。

一九九八年雲南集訓,我斗膽提議合開公司推廣圍棋,聶老毫不猶豫爽快答應。這份信任,給了我弈路推廣的最早底氣。多年後,我扎根深港,在深大、港科大堅守圍棋講台,於香港創大灣區圍棋促進會、辦「四洲杯」國際大學生圍棋公開賽。聶老每請必到,與大學生下多面打指導棋,給小朋友簽名合影,盡全力為香港圍棋搖旗吶喊,播撒火種。

幾十年來我從最初對聶老的仰望到亦師亦友,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他藏在煙火日常裏的率真豪爽。他活得灑脫坦蕩,喜歡就毫不掩飾,盡情享受。大塊吃肉、大口飲酒,愛智力博弈,堅守底線不沾賭博。打撲克牌輸了便認罰,頂枕頭、貼紙條,你以為他身形不便鑽桌子肯定是極其嚴厲的懲罰,沒成想他竟然靈活得像條泥鰍一樣「哧溜」一下就鑽過去了,隨即可能聽到「呲啦」一聲,褲子崩線了,聶老略顯尷尬隨即哈哈大笑繼續玩兒。

聶老是真正獨一無二的人,他既可高也可低。

他的高,在擂台賽鑄就的不朽傳奇,在「棋聖」殊榮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在走到哪裏都是圍棋的鮮活符號;他常說「棋手傳揚圍棋文化,便是傳承中華文化。」

他的低,在待人無半分架子,與老中青棋手棋盤內外皆能傾心相交。在生活裏可享山珍海味,也能享西紅柿炒雞蛋、醋溜土豆絲、西紅柿雞蛋湯、拍黃瓜等家常小菜。

我與聶老更有一段師門淵源。我啟蒙恩師翟燕生帶學生外出比賽,由聶老恩師張福田代課。那會兒我連吃子都吃不利索,卻偏偏入了張老師法眼。他讓我擺二十五顆子,滿天繁星還是找不着北。殺完一盤再來一盤!老師黃黃的指甲夾着煙哈哈大笑!聶老總笑稱我輩分高,是他師妹,只能說我的運氣太好!這份羈絆,讓情誼更添厚重。

聶老純粹坦蕩,電梯裏、車中,哪怕站着,轉瞬便能酣眠,那份通透與強大,無人能及。

聶老走了。

人們從各地趕來北京為聶老送行。雪花漫天飛舞,就像舞台的落幕。劉小光老師說得好:聶老師就是來這世間大鬧一場,玩夠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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